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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乡村振兴进行时:他们用脚步述说情怀作伴好还乡

2018年05月02日 14:56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4月13日,陈运娇挑着瓦片回家修补房屋。新华社记者周密摄

  王寒在好客王家向游客讲解(受访者供图)。

  唐向阳和外国游客交流合影(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刘菁、高皓亮、秦宏

  那山空灵深幽,珍藏了美景,挡住了山外来风;那村热情好客,民风淳朴,少了些许市井喧哗;那人满负情怀,趁着春光,耕于阡陌,翘首殷盼。他们曾是农民,出走半生,或已创业有成,或可安享余生。然而,他们却逆着城市的方向,转身奔向农村,或许是不愿将就眼前的舒适,或许是放不下深藏的一份牵挂,也或许是为了心中对乡村的那个美丽愿景。归去来兮,他们用脚步述说:情怀作伴好还乡。

  “没什么能阻挡我对故土的向往”

  深色的西装难掩内里粉色衬衣的热情,肩上斜挎的小喇叭传出说相声般的讲解词——单看精瘦的身材、一米七的个头、黝黑的尖脸,还有这身搭配显“土”的行头,很难把眼前正在给来客讲解村史的王寒和他的“总经理”身份联系起来。

  “你最近的讲解有进步!”“你的意思是我以前的讲解不好喽!”一口还算标准的普通话,暴露出曾经三尺讲台的教书经历,调皮的回应说明他还比较享受这份讲解员“工作”。

  江西上饶市横峰县姚家乡的百人小村庄王家自然村有个“CEO”,不是别人,就是这位不可貌相的王寒。一年前,村里成立好客王家发展有限公司,在村民大会上村里人把他这个“编外村民”选为了总经理。

  43岁的王寒是从王家走出去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县里一所学校当老师,“恋村”的他下班后放着城里的房子不住,还是天天回到王家居住,好似就是王家村民。晚上回到村里的王寒,爱和村里老少闲聊村里的大小事儿,聊着聊着就聊出了一个“CEO”。

  在71岁的村民理事长王有才看来,这个有点“猴里猴气”的年轻人脑子活泛,打小在王家土生土长,自然而然带有根植于泥土的憨厚,在外求学、工作的历练又让他增加了几分闯市场的“精明”,时常给村里带来不少发展新思路。叫了数百年的王家村变成“好客王家”,正是来自王寒的“灵光一现”。王寒的外甥女每次来村里总赖着不肯走,王寒想起这事就跟村里人说:“王家村小并无资源优势,却有良好村风传承,不如就此把王家打造成‘外婆村’?大家一起干!”

  王寒的想法先是引起了村党小组的注意。2015年10月3日,王家村党小组开会讨论:“王家要发展必须改变思路,经党小组讨论,由王寒负责少儿成长教育基地蓝图规划设想。”3天后的村民会议再决定:“决议成立基地筹建理事会。”2017年1月15日又决议“成立好客王家发展有限公司”。

  王家的村民大会极富包容性,不论是户籍在村里的,还是从王家走出去考上大学或进城就业的,只要想回村参加,一律来者不拒。爱开玩笑的王寒却还不“领情”,“CEO”头衔多少也有他自荐的功劳。

  一阵激昂的冲锋号声“中断”了王寒的讲解,村里“巷战”正酣。“穿红衣服的躲到哪家去了?”参加真人CS游戏的游客迎着王寒匆匆跑过,调转“枪口”向王寒刺探情报。在这一刻,王家自然村27户人家的大门,攻防双方可任意进入。

  这源于王寒的“经营村庄”理念。新成立的好客王家发展有限公司实行股份制,全村以户为单位自愿入股,最少不低于1万元,最多不超过3万元,公司股本共计48万元。“引进投资更省事,但那样村民就没有了参与感,我们的目的是经营村庄。”

  在王寒的掌舵下,开门迎客的王家不仅迎来了孩子还带来了大人,农耕体验、夏令营、亲子游等全面开花,去年头一年运营收入100万元。公司取得开门红,王寒这个天天背着小喇叭当讲解员的“CEO”月薪才700元,比起公司聘请的普通村民高100元。为降低公司经营风险,王寒自己提议,如果公司不盈利,自己一分钱工资不拿。

  这样一个小小“CEO”,一不为钱,二没有名,图啥?在王寒看来,公司能把全村27户人家、104人拧在一根绳上。“户口进了城,心始终牵挂着家。无论走到哪里,在家的感觉无可替代。但只有家乡建设好了,更多人才会有回乡的愿望。”

  在好客王家,王寒还有很多“追随者”。“即便不在村庄,也一样能为村里做点事。”春光满目时节,王家迎来了浙江、上海的远方客人。从王家村走出去、在上海当软件工程师的王昶敏、在横峰县城工作的王玉婷和正在读大学的王佳鑫,把“好客王家”的微信公众号做出了名堂,让越来越多的人从互联网上认识了王家。

  自认为年纪大了,德高望重的王有才主动放弃了村里公司股东大会的投票权。“老观念跟不上新情况,王家的未来更多要靠年轻人。”在他看来,王家的发展离不开年轻人,包括从王家走出去的人,要想办法为他们提供释放建设家乡热情的舞台。

  让王寒开心的是,当地政府正在为像他这样愿意返乡重构故土的人搭建更为开放的平台。县里刚刚把他从学校调到了文广新局,专门从事乡村文化旅游工作,重点经营好客王家。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山村的夜晚就是亮”

  这两三年,47岁的陈运娇几乎都是独居在山间的这栋客家老屋中,养石蛙、收山货……白天忙忙碌碌也就过去了,每到晚上,瘦削的身影站在屋前抬头望星望月,怎么看都觉得空旷透亮。名字中虽带个娇字,但除了身形娇小,看不出她身上有任何娇气。

  村里人都说陈运娇好福气,因为她嫁的男人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婚后20多年,她都在村里人的羡慕中,跟着教书的丈夫生活在山外城里。丈夫的教书地点先在江西瑞金市,后来又换到深圳、东莞。陈运娇主要的任务是在租住的瑞金市区照顾一儿一女,假期时才回到丈夫的老家——瑞金市拔英乡邱坑村半岭村小组。

  回家的路不好走。先从瑞金市坐1个多小时的车到拔英乡,再走15公里山路到邱坑村,从村部到半岭的家是3公里更泥泞狭窄的山路。

  2016年,小儿子追随着姐姐的步伐也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这对陈运娇而言,“算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在深圳的丈夫也让她跟去那边生活。

  然而,让所有人都吃惊的是,这个一直以来都围着老公孩子转的农村女人,却非要回到那个半岭的老屋去。她对外的理由是:一回乡下,自己的鼻炎不治就好了。

  但是丈夫知道,她回家是为了完成公公的遗愿。“不能让房子倒掉。”去世前瘫痪在床的公公两次特地对陈运娇这么交代。公公6岁丧母,完全靠着自己一把泥一把柴建起了房子,里面有老人一生的心血和寄托。陈运娇和孩子们也在老屋度过了20多个寒暑假。公婆去世后,半岭的老屋坍塌,丈夫把微信名改成了“半岭无家”。

  “院里的杂草能当柴烧,茅草长到了房顶,瓦也没了,抬头能看见天。”2016年,陈运娇回到半岭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家。那时,交通不便,公路只通到家对面的山脚,中间还隔着一片稻田。陈运娇愣是靠着肩挑手拎,一趟趟走过田埂,把整修老屋的砖瓦运到了屋前。

  “房子塌了重盖起来,半岭不会无家。”2017年清明节,陈运娇在公公坟前祭告老屋修好了。“当年没敢说的承诺,终是做到了!”

  半岭生态好,夜晚蛙声一片。盖好房子的陈运娇还有更大的想法:“光有房子住不行,还要能长久住下去养活自己。养石蛙是我的梦想,养好了一斤能卖100多元,我这个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还是可以干成点什么。”一如无数普通农村妇女,她脸上显露出的,正是少有舞台的山里女人追逐梦想的羞赧。

  养石蛙要挖塘。路太窄,挖掘机开不进来,铁了心要干的陈运娇自己用锄头挖;石蛙不能喂饲料,要种不打农药的蔬菜……这些都还能一个人应付,最难的是运料没有车不方便,陈运娇决心学开车。年近五旬的农村妇女考驾照,这在驾校都成了新闻。“我在半岭等一会,你先上,我再下。”下山有些路段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陈运娇开车下山前都要问问村里谁家在装竹子、哪家有车要上山,以便错开会车时间。“手上要摁手刹,脚下要踩离合器,手忙脚乱。”

  陈运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公公一句“老屋不能倒”的遗愿,撑起了她现在全部的精神寄托。那也是她最朴素的愿望:撑起半岭的家,让丈夫和孩子们的乡愁有安放之所。

  丈夫看不下去,周末一有时间就从深圳回来帮忙。“这么多的活要做,你一个人哪做得完。”这个笑起来习惯抿嘴的女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丈夫比任何人都更在乎半岭这个家。

  2017年9月,一条硬化水泥路修到了陈运娇家门前,从圩镇到半岭的近18公里山路全线贯通。与此同时,另一条“网路”也通到了半岭。家里通了网线后,陈运娇把WIFI取名为“半岭有家”。那个周末,丈夫连接上WIFI,把微信名从“半岭无家”改成了“半岭有家”。陈运娇的娘家在隔壁的泽谭乡,结婚20多年,娘家人在今年春节第一次齐聚半岭。

  “路通通山外,网通通世界。”山里人靠山吃山,山上的毛竹、笋干、红菇、蜂蜜等山货资助丈夫一路求学走向山外。会操作电脑的陈运娇办起了电商,把山货卖向山外。很多人在网上看到她的图片宣传后,专程跑到半岭来看山乡竹海,走的时候买光了村里的土鸡蛋。

  山间雨后,老屋前的油菜花引来蜜蜂,从蛙厂回来的陈运娇给丈夫打着电话:“母蛙又产卵了……”

  前半生“挖山”,后半生“补山”

  山叫丫山,位于江西赣州市大余县黄龙镇大龙村,因远看像“丫”字而得名。

  丫山土生土长的唐向阳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村长。然而,上世纪80年代的开矿浪潮,却让他和开矿结下了缘,先是在丫山的个体矿干出了名气,被县里的国有矿看中,用8年时间从临时矿工做到了矿长。1998年矿山改制后,又带着原班人马成立矿山建设公司,开矿的脚步从此迈出丫山,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外面跑得久了,还是想回来。”别人眼里的开矿传奇人生,在唐向阳看来却是“在外流浪”,那个“村长”梦好像总在冥冥中引导他,即便走遍全国最终还是回到丫山。

  “山清水秀,自然环境好,山上还有一座唐朝时期的灵岩寺,人文底蕴也深厚。”2007年,唐向阳回农村老家开发丫山的想法几乎遭到了周围所有人的反对。当时的大龙村因矿山资源衰竭已成为贫困村,“核心景区两个村41户人家,只有一栋砖混房,其他都是土坯房。”大龙村党支部书记蓝善荣当时也不理解唐向阳。

  “家在这里,这是回来的最强动力。”唐向阳的家在丫山深处的长排自然村,1990年,26岁的唐向阳把户口迁到了城里,父母却不愿离开,至今还一直生活在村里。出走二十多年后再回丫山,唐向阳也到了父母当年的年纪,理解了他们对于农村的感情。

  盘活丫山,而非抛弃乡村的商业开发。让那些鲜有人居住的老屋再升起炊烟。家里没有资金、缺乏人手……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村里人愿意,他就能根据这户人家的情况“量身定做”一个方案,盘活村民家中闲置的资产参与到丫山重建中。

  10多年前,这里70%的农房无人居住,多数村民外出务工,在山外买房、租房居住。如今漫步其中,清新悠闲、风格不一,150多间民宿客房错落在半山腰,清晨薄雾环绕鸟鸣其中,窗外青山流水花黄菜绿。村民罗勇家里快要倒掉的老宅,公司出资改造成了两层民宿,自己不擅长经营,就将房子交由公司运营,前5年按照与公司2比8的比例分成,每月能分到三四千元住宿收入,5年后分成比例将改为8比2。

  9个乡嫂唱着山歌叫卖当地的小吃,成了丫山一景“九回头”。灶台建好了,还要点烟人。丫山的发展不能和村民割裂。乡村振兴不是脱离原住村民的振兴,而是能让村民宜居兴业的振兴。在唐向阳看来,“每留住一户村里人,就留住了一个个性经营元素,这才是村庄本来该有的样子。”

  “都是靠资源,原来开矿挖一天少一天,现在更应该做‘加法’。”前半生“挖山”开矿的唐向阳后半生决意要“补山”。在丫山新建房屋不挖土不挖山,为了留住旁边的树,就给房子装上“脚”。这反倒成就了丫山民宿群中的最大特色:房子大多“站”在半空中,还有的房间阳台上长出了树。

  10年时间,投入6个多亿,凭着心中对家乡的美好构想,唐向阳把贫困村丫山变成了4A级景区,村民的收入从开发前的人均2000元增加到现在过万元。然而,他总“固执”地认为,丫山不只是一个旅游景区。

  “待到音乐满山,丫山也就变成了一座‘乐山’。”唐向阳要把丫山建成一个当地人宜居乐业、外地人羡慕向往的风景别处。他从湖北请来教古乐的专家教游客、保安和工作人员学习音律;2017年12月开始运营的大剧院已演出10多场,场场火爆。“能生存下来,能用得上,就说明在这里有需求。”

  “美丽的丫山存在无限潜能。”在唐向阳看来,开发乡村更需要对这片土地有深厚的情感。他也曾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威胁、外人质疑的委屈,支撑他走下去的还是大龙村人这个身份:“我是这里的人,根留在这里。要是半道撂挑子,我就没脸回来了!”

  2017年,唐向阳把户口迁回村里,在父母的宅基地旁建起了一片茶园。用他的话来说,这是为了检验后半段“补山”的人生:“如果丫山开发不好,我就在这里孤老终生。做得好,说不定常有人来山里看我!”


(责任编辑: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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