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铜梁,田埂的野花刚冒头,育秧大棚里已绿成一片。
一台旋耕机从田那头开过来,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她扎着马尾辫,皮肤呈小麦色,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结实的小臂。她踩下离合,挂挡,加油门,动作干脆利落。
到了地头,她跳下车来,蹲下身抓一把土,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冲远处喊了一嗓子:“这块地行了,明天上水!”
亮堂堂的声音,将田里的白鹭都惊飞了几只。
从都市白领到乡村农机手
她叫罗慧鑫,外号“罗大炮”——不是因为脾气冲,而是嗓门亮、性子直、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她喜欢这个称呼,说“比那些文绉绉的称呼实在”。
如果时光倒回两年多,人们会在城里的写字楼,见到另一个她。
那时的罗慧鑫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每天脚踩高跟鞋、身穿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文件夹,是典型的都市白领。偶尔周末回村看看外婆,她也穿得漂漂亮亮。邻居见了都说:“这丫头有出息,在城里干得不错。”
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梦想不在城市,而在广袤的田野。
今年29岁的罗慧鑫出生在铜梁区太平镇农村,小时候,外婆在田里干农活,她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看稻子由青变黄,看蜻蜓在谷穗上歇脚。那些关于土地的记忆,就这样一直烙在她心底。
工作后,每次回家,看到村里越来越多的田闲置,看到那些老人弯着腰插秧,她心里就发酸。
“我外婆那一辈人,对土地是有感情的。到了我妈那一辈,基本就不愿回来种田了。更别说我们这些90后、00后。”说这话时,罗慧鑫语气带着伤感和一股执拗。
2023年,她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乡当农机手。
说不来漂亮话就用行动说
“她?开农机?别开玩笑了。”
“小妹儿一时头脑发热,怕是干两天就跑了。”
村里人当着她的面也不藏着掖着:“说实话,你会种田吗?”
她没辩解,心道:“嘴笨说不来漂亮话,那就用行动说。”
2024年初,区里组织农机驾驶培训,她第一个报名,成了班上唯一的女学员。
学驾驶插秧机那天,她方向盘打了半天,机器就是不往前走,泥水溅了她一身。教练在旁边喊:“你力气不够!”她咬着牙坚持,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
三伏天,别人在树荫下歇凉,她在地里练收割机,晒得同学都认不出她。
就这样,旋耕机、插秧机、收割机、拖拉机,她每一样都会操作,还玩转了无人机,成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全能选手”,成了铜梁区龙瓖供销集团农业社会化服务部部长。
村里人再看她时,眼神变了,都抢着说:“罗大炮,明天先来耕我家那块地!”
像打滴滴一样约农机
清明假期第一天,别人在朋友圈晒出游的照片,罗慧鑫却在田里晒着。
“旋耕、泡田、打浆、育秧、播种……一环扣一环,老天爷不等人,地也不等人。”她说,如果放在以前,机手再能干也会头疼,因为就算这边农机闲着,那边农户却时常找不到农机。
信息不通,注定两头着急,现在不一样了。铜梁区供销联社旗下的龙瓖供销集团在全市率先开发“网约农机”。全区的收割机、旋耕机、插秧机、无人机统一建档、统一调度,农户只要打开手机上的“芯农服”小程序,点进“网约农机”,输入时间、地点、面积,就能一键下单。系统会根据农机位置和订单量智能派单,确保一个小时以内机器到位。
“就跟打滴滴一样方便。”罗慧鑫笑着说。
如今,该平台已整合600多台农机,建起了集培训、维修、调度于一体的总部,在5个镇设了分中心。罗慧鑫也成了这个平台上的抢手机手,订单一个接一个,从早忙到晚。
这几年,铜梁大力推进高标准农田改造,机耕道修到了田埂边,全区超70%的田地实现了机械化耕作,但大型机械耕作的田地仅40%左右。
“缺旋耕机、更缺机手。”铜梁区供销联社主任张桂生介绍,全区现有300名执证机手,像罗慧鑫这样的女机手也有十余名,但缺口依旧超过200名。
4月7日这天,铜梁白羊镇水碾村,忙碌的罗慧鑫身边出现了肖鹏、肖遥两兄弟的身影。两人从广州回到铜梁,专程找罗慧鑫学习旋耕机驾驶技术,“现在农村产业发展好,缺年轻人,回来大有可为。”
“三方共耕”给种地上双保险
罗慧鑫心里清楚,光有农机还不够,种地这件事,得从根子上解决“谁愿意种”的问题,“有些地方土地流转搞得热闹,可地租一年比一年高,管理起来费时费力,不少大户干着干着就亏了,最后撂挑子走人,地又闲置了。”
针对这种情况,铜梁琢磨出一套新办法,叫“三方共耕”。
“供销社出钱、出种子、出化肥、培训农机手;村集体把土地归拢起来,组织生产;农民以土地入股,年底分红。”张桂生介绍,三家绑在一起,资源共用,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等于给种地上了一道双保险。”罗慧鑫说得更直白。
2024年,水碾村率先试点“三方共耕”,200亩地交给罗慧鑫负责整地、插秧、收割。
这种模式很快就在区里推开了,今年该区“三方共耕”的面积已达到4.5万亩,覆盖60多个经营主体,两万多户农户参与。
傍晚收工,罗慧鑫把旋耕机停在田边,跳下车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细雨在水面上点出涟漪,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叫声清脆。
“我最喜欢春天这个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地翻开了,种子育好了,一切才刚刚开始。看着那些秧苗一天天长大,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这两年,她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回来,有的跟她学开农机,有的搞起了电商卖农产品,有的在合作社管账……村子不再只是老人的村子,开始有了年轻人的声音和身影。
“在田野,愿望是能实现的,未来是可期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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